海德格尔其人其事
 
发布时间: 2012-11-12 浏览次数: 48

说起海德格尔,我先引用舍汉的一段话:
    
马丁·海德格尔也许是本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家。从许多方面看,他是个没有生平事纪的人。有一次他讲授亚里士多德,开场便说:“他生出来,他工作,他死了”。讲起海德格尔恐怕也差不多。他1889生于德国西南部,除了在马堡工作五年之外,一生都在西南部从事他的工作,1976526日在那里去世。然而,在这八十六年扎他的思想震撼了整个哲学界。海德格尔的生平事纪和他的思想历程其实就是一回事。他自始至终生活在他的思想中。所以,真正值得一写的传纪,只能是一部哲学传记,标出他思想的未源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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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海德格尔1889926日生于德国巴登邦的梅斯基尔希。梅斯基尔希是黑森林东沿的一个农村小镇。海德格尔的父亲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就在这个小镇的天主教教堂任司事。他的母亲也是天主教徒。

    
海德格尔14岁那年到梅斯基尔希以南50公里外的康斯坦兹读中学,为将来舶牧师职业作准备。他在那里读了三年(19031906)后,转到弗莱堡的文科学校上了三年学(19061909年)。海德格尔后来说,他在这六年里学到了对他终生极有价值的一切。他在这六年里学习了希腊文,此后,除战争年代外,他每日必读希腊原著。他还学习了拉丁文。他在这段时间培养起对诗人荷尔德林的兴趣,这位诗人的诗句将贯穿海德格尔的全部著作。1907年,海德格尔暑期回家度假时,康斯坦兹三一教堂的神父(后来的弗莱堡大主教)康拉德·格略勃,给他带来一本书。那是布伦塔诺的论文《论“存在者”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的多重意义)。这本书启发了海德格尔的毕生哲学事业。

    1909
年,海德格尔到奥地利费尔德基文希的耶稣会见习。但几个星期后即因健康欠佳被辞退。此后他到弗莱堡大主教管区的研究班攻读神学。这里的引导教师仍是耶稣会教士。1909年秋至1911年夏,海德格尔主攻神学,辅以哲学。1911年他决定放弃牧师的前程而专攻哲学。至1913年夏他一直留在弗莱堡大学学习哲学。那时他23岁,在阿尔图尔.施耐德的引导下完成了博士论文《心理主义的判断学说》。在他的大学学习时间,胡塞尔的《逻辑研究》是他的主要兴趣所在。他曾参加新康德派哲学家里科引导的研究班,从而深受价值哲学的影响。他后末回忆说,当时实验心理学大有取哲学而代之的势头,于是价值哲学似乎成了伟大的哲学传统的唯一支柱。对他深有影响的还有天主教的思辩神学。此外还有圣经说明学,从这里引发出海德格尔对一般说明学的关注。在他的大学读物中,大家还可以找出黑格尔、谢林、基尔凯郭尔、狄尔泰、尼采、里尔克、特拉克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等。

    
海德格尔获得博士学位后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148月他应征入伍.但两个月后即因健康欠佳退伍。1915年至1917年他在弗莱堡从事军邮工作。1915年夏他提交了(邓.司各脱的范畴与意义学说),作为讲师资格论文。这部论文与另一篇《历史科学中的时间概念》一道为他赢得了在德国大学讲课的资格。据海德格尔自述,他在1915年左有找到了一条路。这条峰通向哪里他还不知道,所知道的只是沿途近景。地平线不断转移,这条路时常变得昏暗。

    
早在海德格尔抛弃神学从事哲学之时起,他就想到哥廷根胡塞尔门下就学,但因经济窘迫不能如愿。事有凑巧,191641日,胡塞尔受聘到弗莱堡大学继承里科的讲座。于是海德格尔得以亲聆胡塞尔的指教。那时他白天在邮局工作,晚上则在大学里听课或讲课。

    1917
年海德格尔与艾弗里德.佩持蒂结婚。婚后再次应征入伍,在西线战场服役。191710月,马堡菲利浦大学的保尔·那托普教授写信给胡塞尔,告知该大学有副教授职位空缺,询问海德格尔是否具候选资格。胡塞尔在夸奖海德格尔的同时指出他还年轻,缺少研究和教学方面的经验。结果海德格尔落选,M·马待得到这个职位。

    1918
年,从战场回来以后,海德格尔正式成为胡塞尔的助教,他在后者的引导下一面学习一面任教。他讲的课程多半是关于亚里士多德的。虽然他那时深受胡塞尔现象学的熏陶,但他授课的侧重点却不完全是胡塞尔式的。现象学还原和先验自我这些现象学主导概念很少在他的课程中受到重视。胡塞尔对海德格尔要独辟蹊径的倾向是有觉察的。但他仍然很器重海德格尔。192011月,菲利浦大学教职再度空缺,胡塞尔遂向那托普推荐海德格尔。结果还是落选了。尼可莱.哈持曼得到了这个职位。

    1922
年,那托普退休而由哈持曼继承职位。于是菲利浦大学的职位再次空缺。这一次胡塞尔更强烈地推荐海德格尔。当时海德格尔用现象学方法讲解哲学史的成功也己为德国哲学界周知。只是他好几年始终没发表过什么东西。那托普把这困难告诉胡塞尔。海德格尔得知后,即把一份40页的手稿打印出两份。当时他正准备在胡塞尔主编的《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七卷上发表一部关于亚里士多德的大著作。这40页手稿即是这部著作的导论。打印好的稿子他自己留下一份,另一份寄给了那托普。

    
这份稿子不仅显示了海德格尔的哲学史常识,而且表现出其哲学思想具有惊人的首创力量。这部稿子从未发表。读过原稿的哲学史家公认它就是《存在与时间》的前身。那托普读了寄给他的那份稿子,不禁大喜,马上回复胡塞尔,盛赞海德格尔思想的深度和广度,犹似发现了欧洲哲学的一颗新星。由于海德格尔当时大概同时在谋取哥廷根的一个职位,那托普遂大力担保海德格尔会被马堡接受,以防海德格尔它去。那托普写给胡塞尔和哈持曼的几封信上洋溢着他爱才之切的心情。

    
海德格尔接受了这一职位。临行前他在黑森林的托特瑙堡山上与友人和学生办晚会告别。关于这次晚会,伽达默有生动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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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堡时期,海德格尔开始撰写他的主要著作《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专家们从他的早期著作,发表和没发表的,多方搜集线索以求确定这部巨著的来龙去脉。比较确实的是,海德格尔于19231924年冬在托特瑙堡自筑的别墅中开始写作《存在与时间》的第一稿。1925年夏季的讲课稿《时间概念的历史》是《存在与时间》的清楚的雏形。19251926年冬季学期问,哈待曼将迁往科隆,海德格尔被提名继承正教授讲座。但按要求,他必须立即有著述发表。于是,1926129日至430日他隐居于托特瑙堡山间,把《时间概念的历史》这一讲稿的笔记整理成《存在与时间》的前240页。胡塞尔其问亦往托待瑙堡度假,与他讨论该书的主要概念“在世界之中”。两份稿子被寄往柏林教育部候审。另一份稿子缀以鲜花、题着“以感激、景仰和友情敬献埃德蒙特·胡塞尔”,作为胡塞尔67岁诞辰的礼物。

    
送交柏林的稿子退回时批着“不足”。第二年2月,《存在与时间》正式印行,一是在《现象学年鉴》第八卷上,二是作为单行本。书一见世,海德格尔声誉鹊起。半年后,柏林颁发了正教授职称。

    1928
11月,胡塞尔退休。海德格尔辞去马堡的席位,回到弗莱堡大学继承胡塞尔的哲学讲座。当时他已声望甚隆,首次讲课便有280名学生听讲。然而,他与他的老师胡塞尔的关

    
系却越未越不和睦了。

    
两位哲学家见解的差异早在20年代初就变得相当明显了。但两人的私交一直很融洽,两家人也经常互相走动。工作关系也很密切。大家已提到一些事实,可见出胡塞尔几乎事事大力提拔后进海德格尔。他很器重这位学生,常称“现象学,海德格尔与我而已”。3另一方面,海德格尔对胡塞尔也显得毕恭毕敬。他可以随时读到胡塞尔的手稿,有时也帮助老师整理稿子作出版准备工作。他们两人同领现象学,各有所长,胡塞尔喜好从体系方面穷究基本概念的结构联系而对哲学史既无兴趣也无专能。这后一方面却正是海德格尔的专长。

    
引起这两位当代德国哲学领袖关系恶化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即使进入历史纪事的细节,也难确定各因素间的关系和比重。这里只提出三二事实,不敢妄下断语。

    
上面讲到,海德格尔发表了《存在与时间》以后回到弗莱堡,声望甚隆。例如1928年新出版的哲学期刊《哲学论丛》的第一期竟全期讨论《存在与时间》。年轻的马尔库塞在这期《哲学论丛》上高呼是《存在与时间》把哲学重新带回到现时代.而从此以后一切哲知识题都将在这一基础上来考虑和解决了。4而胡塞尔在同一讲座上,却从未享此盛誉,这时更被海德格尔这颗新星的光芒掩盖。在哲学界地位的升降又与个人的经历缠在一起。一次大战给整个德国社会、给德国常识界带来了深重的影响。不少评论家就是从当时德国的精神环境来说明海德格尔哲学的。确实.至少粗粗一看,《存在与时间》颇似表达出一种虽败犹荣宁死不折的情绪,这种情绪与德意志深层意识中的某种东西浑然应合。海德格尔那一时期在哲学界的地位不断提高,颇有点时势英雄的味道。而胡塞尔却已年老。他有两个儿子,幼子在凡尔登之役阵亡,长子在弗兰德尔前线两度重伤。对风烛残年的胡塞尔来说,20世纪差不多就是末世了。

    
哲学立场上的分歧也加深了。1927年,胡塞尔受托为《不列颠百科全书》第14版写“现象学”条目。他把写成的草稿交给海德格尔去修补。海德格尔接受了这一任务,翻新重写,虽然也时时参照胡塞尔的草稿并尽量写得能使后者接受。结果,胡塞尔废弃海德格尔的稿子而单独提供了“现象学”条目。两位哲人时时或面晤或通信争论。在192712月的一封信里,胡塞尔断言“海德格尔还不曾掌握现象学还原的全部意义”。5胡塞尔虽然为《存在与时间》的定稿和出版出了很大力,但他既不喜爱这本书也不很重视它的内容。他警告海德格尔不要把哲学弄成了人类学。在胡塞尔看来,海德格尔之所以偏离了现象学原则,是由于他的神学偏见,同时也由于战争的后果把人们普遍驱向神秘主义。在海德格尔这方面,胡塞尔现象学中的多种提法本是很难接受的。他一心惦着“存在”,而这是胡塞尔从不感兴趣的课题。两人的哲学立场从一开始就有分歧,这一点胡塞尔后来才肯承认。“不幸我未能决定他的哲学成长。显然他在研读我的著作之际己经干上自己那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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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8
年,胡塞尔请海德格尔编辑其讲稿《内在时间意识的现象学讲演录》。结果却很不满意。辑成的稿子于1929年发表,海德格尔为它写了一篇引论,写得实在敷衍潦草,对胡塞尔1905年以后发表的著作竟一字不提。同年,海德格尔把他的《根据的本质》一书赠献给胡塞尔的七十诞辰。7但此书中没有多少现象学的提法,有几个长长的脚注实是在与老师争论。另一本更重头的书《康德与形而上知识题》则献给了舍勒(Schder-一舍勒也是现象学者,却自立门户,因而与胡塞尔龃龉。这本书的题辞却明确称赞舍勒的精神具有“不受羁绊的力量”。该书的内容则离现象学的常调更远。这些书胡塞尔都读了。在他看来,海德格尔不啻己背叛了现象学运动。在他读过的一本《存在与时间》的扉页上,有胡塞尔1929年写的一句话:“amicus plato, magis amica veritas[吾爱吾师柏拉图,但吾更爱真理]”。这幽默算是苦涩了。

    
1930年那期(现象学年鉴)上,胡塞尔未指名地但也足够明确地公开向海德格尔的哲学立场发动进攻,认为那只是一种人类学论的立场,“还达不到真正的哲学层次”。有点儿讽刺意味儿的是,这一期《年鉴》竟成了《现象学年鉴》的最后一期。1931年,胡塞尔多次以“现象学和人类学”为题作讲演,矛头直指“哲学界年轻一代”,这些讲演明称:用人类学取代现象学反自称在改造现象学,无异于背叛。这些讲演多次重复,听众甚夥,又上了报纸。矛盾公开化了。海德格尔作为学生,先前作出受气的样子,这时也公然与老师疏远了。

    1929
7月,海德格尔宣读了他的教授就职讲演《形而上学是什么?》。此文把存在、虚无和人的生存都连在一起,其内容与胡塞尔的现象学可说毫无关系。这篇演讲在学生中引起了高度的正面反响。同时,它也指示出海德格尔今后的风格:他的思想将主要通过演讲和授课的形式出现,而不再通过系统著作的方式。

    1930
年,柏林学问部长格里姆以学生和崇拜者的身分给海德格尔写信,邀请他到柏林任职。海德格尔拒绝了。总的说来,海德格尔对魏玛民主是信任的,他的政治倾向接近于新兴的主义。在他的课程中,对政治的关切明显增重。30年代初的德国,眼前似乎摆着一千种可能的选择但又仿佛毫无出路。政治成了全民族的首要问题。

    
从上面几页的记述大家看到,海德格尔原来完全是个学者。他所处的社会,无非是老师,学生,同事。朋友圈子世是从这些人里来的。不料政治动乱终于把他卷了进去。

    1933
4月底,海德格尔当选为弗莱堡大学校长。按照德国的传统,由正教授组成的校委会每年一度选举大学校长。校长是大学的行政首领,一年一选,但可无限期连任。校长名义上受州政府领导,但州政府实际上很少干预大学事务。学院自由是大学和政府两方面都引为高度自豪的德国传统。但是,在魏玛共和国晚期,纳粹学生组织多如雨后春笋,多方从事右派校园活动。1933130日希特勒登台为总理后,纳粹学生更是肆无忌惮。那一年第一任弗莱堡校长是剖解学教授威廉·冯·莫棱多夫。他在416日就职后不到两周即被巴登学问部长解职,原因想必是他曾禁止纳粹学生在校园内张贴反犹文告。解职当天,莫棱多夫与一些教授找到海德格尔.敦促他出面候补校长人选。战后的非纳粹化委员会所作的调查报告披露,这些教授当时相信海德格尔的国际声誉将有利于保存部分学院自由和阻止纳粹党的极端破坏行为。晦德格尔同意出面,校委会一致通过。

    
就任第二天,三名纳粹学生到他的办公室来要求张贴反犹宣传品。海德格尔像前任一样予以拒绝。纳粹学生威胁说要向上级报告。几天后,冲锋队鲍曼博士命令海德格尔马上批准学生的请求,并暗示否则可能解除他的校长职务并关闭弗莱堡大学。海德格尔仍未让步。他后来自辩说,这次冲突使他认为要保护学院自扎仅靠他的声望还不够,最好的办法是自己从纳粹党内部未做工作。

    
后来,关于他和纳粹党的短暂合作传出很多故事。这些故事往往查无实据,传碍却很广。海德格尔本人又一直对这段历史不置一词。他也不常有自传式的文字,并多次回绝为他写传的要求。他的沉默只有两次被打破。一是上面提到的:战后法国占领当局为防止漏网纳粹在德国占据要位,力促非纳粹化运动。这运动的一部分是调查纳粹执政期间与纳粹发生过牵连的人士。二是19669月,《明镜》周刊记者采访海德格尔,其主要内容即关于他与纳粹的牵连。这篇采访依海德格尔的要求于他去世后在1976年第23期以《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大家》为题刊出。后者可看作海德格尔的自辩,前者是客观调查得出的报告。比较二者,事实方面是大致吻合的,虽然动机等问题永远有不同说明的可能。对这段厉史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熊伟先生译出的《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大家》。8这时只讲个梗概。

    1933
527日海德格尔的校长就职演说《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中有大量拥护纳粹的和与纳粹宣传合拍的提法。他讲到德国大学的目的是“教育和训练德国人民命运的领袖和卫士”。他预告“大肆鼓吹的‘学院自由’将被赶出德国大学,因它由于消极而不真。这种所谓‘自由’的意思无非是没有牵挂、个人任意逗留于其目的与意图、随便行动或不行动”,他把初入纳粹执掌的局势颂为“伟大壮严的破晓”。他列数德国大学的三根支柱为“劳动服务、军役服务和常识服务”,他提出要在纳粹运动提供的新可能性中“彻底改造德国大学”。海德格尔后来的自辩大致是说:改造德国大学的设想早已有之,那是与他对当代科学技术的畸形发展的基本判断连在一起的。他在《形而上学是什么》中已经指出,科学如今纷然杂陈,只还靠大学从形式上维系到一处,而“各门科学在其本质深处的根却枯萎了”。9他后来仍坚持认为德国大学需要彻底改造。至于对纳粹执政的前途,他承认当时确抱有相当的希翼。“我当时看不出其它出路。在22个政党的各种意见和政治倾向搅得十分混乱的情况下,必须找到一种民族的、尤其是社会的态度,”10不过,这篇演说的基本调子却不是让纳粹政治来确定科学的意义和价值,相反,是要主张让学术领导政治,让大学教导政治家。

    1933
年末地方大学生报曾引海德格尔的话说:“任何原理和理想都不是你们存在的准则。元首本人而且只有元首本人才是今天的与未来的德国现实及其法规”。海德格尔自辩说这是一种妥协,不这样说就无法继续他当校长的使命。但他也承认这不仅是装点门面,他确实把纳粹运动看作一种新事物,一种新的可能性。

    
传说海德格尔参与了纳粹学生的焚书运动,去除图书馆内犹太籍作家写的书,禁止胡塞尔使用大学图书馆。这些讲法查无实据。海德格尔事实上禁止焚书,在他的研究班上不仅始终引用和讨论犹太作家,而且有犹太籍学生参加。

1938年海德格尔没有参加他的老师犹太人胡塞尔的葬礼。1941年《存在与时间》的第五版抽掉了给胡塞尔的献辞。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关系很微妙,前面已讲到了。海德格尔承认他来去参加葬礼无论如何在人情上是说不过去的,井为此后来给胡塞尔夫人写信请求宽恕。至于抽掉献辞,则是出版部门考虑到禁书危险而要求的。作为条件.海德格尔坚持保留该书一条对胡塞尔深表敬意的注解。
    
海德格尔曾向纳粹首长进言讨论改造德国教育。他当时确曾指望上级能纳言施行。结果却未见任何行动。他不无气愤地自辩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和当时纳粹党的教育部长谈一席话就该受到指责,而所有外国政府却正忙着承认希特勒并给他以国际通行的礼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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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这些自辩以外,海德格尔还强调了其它一些事实。他就任弗莱堡大学校长以前是从不过问政治的。他出任校长是由同事们怂恿而成。他就任校长只有十个月光景。1933年底,他已看清,他要改革大学的设想由于大学同事的抵制和纳粹党的干预而不可能贯彻。他那时建议由几个年轻有为的教授出任几个学院的院长,未获通过。教育部长则要求他批准两位由党指派的院长。他拒绝了这一无理要求并声明如果部长竖持指派他就辞职。19342月,他果然辞去校长职务,并拒绝参加与纳粹党人新校长交接的典礼。1936年开讲的尼采课已标明与纳粹运动的分手。从此他受到纳粹的排挤、监视和迫害。1944年夏被送到莱茵河对岸去挖战壕,他是被征召的教师团体中年纪最老的一个。而兔除500个最著名的学者、科学家和艺术家战时劳役的名单上却不包括他。

    
在结束海德格尔和纳粹牵连的故事之前,还得插入一段他与雅斯贝斯的离合关系。

    1919
年,雅斯贝斯出版了他的巨著《世界观的心理学》,海德格尔为这本著作写了一份书评,后来人们认为这篇书评是他思的第一次系统表述。雅斯贝斯较海德格尔年长七岁,前六年已发表了他的第一部巨著《一般心理病理学》,在哲学界远比海德格尔有名。但他从海德格尔的著述中认识到某种首创力量,遂主动结识海德格尔。虽然两人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有分歧,但对传统学院哲学的反对和对开创新哲学的要求使他们一相处便很投机。他们谈的最多的是基尔凯郭尔。海德格尔在学长面前话语不多,所以通常是雅斯贝斯滔滔不绝,虽然海德格尔也常插话,引称奥古斯丁、阿奎那、路德。这些人的学说雅斯贝斯所知不多。海德格尔精熟于传统,虽然两人似乎都是强调反传统的。对当时哲学泰斗胡塞尔和里科,谈话中也颇多攻击,主要是攻击他们那种学院派教授风格的治学讲学方式。而实际上,海德格尔却把他的主要著作敬献给胡塞尔和里科,这使雅斯贝斯觉得海德格尔不够真诚。又有流言传海德格尔背地里嘲笑雅斯贝斯的《大学观念》一文(1923)。而当面对质时,海德格尔则极力否认。

    
人们常说,作品是作家的亲生儿女。对其作品的态度.对著作家来说,往往更重于对他本人的态度。海德格尔对《世界观的心理学》所作的评论是圾为严厉的。何况,此书为雅斯贝斯与他夫人共同劳动的产物,难免使雅斯贝斯格外难过。海德格尔从来不与夫人合作著述的,对这一点恐怕很难体会。反过来,雅斯贝斯对《存在与时间》则毫无兴趣,认为它充满新词而无新意,从中学不到什么东西,。虽然研究者们常能证明《存在与时间》对雅斯贝斯后来所著的《哲学》一书的影响。其实,两人的哲学思想本来相去甚远。仅就风格言,雅斯贝斯以灵感为凭而海德格尔一向都主张并实践其深思熟虑的方式。

    30
年代的纳粹风浪扎两入的关系终致破裂。据雅斯贝斯回忆,海德格尔以前从来流露出纳粹思想。所以,当1933年春海德格尔突然对纳粹运动大感兴趣,雅斯贝斯惊了一跳。春季的一天,海德格尔带了一张纳粹宣传唱片到雅斯贝斯家来放,并主张大家都投入纳粹运动。稚斯贝斯认为这种热情是很愚蠢的,但同时并不很把纳粹运动当一回事。所以他没作什么劝告。但这却是海德格尔最后一次拜访雅斯贝斯了。后来海德格尔卷入得更深,雅斯贝斯私下向海德格尔表示不快,海德格尔没有回答。于是雅斯贝斯以反犹为例力证纳粹之恶劣,海德格尔的回答是:“然而犹太人确实有一个十分危险的国际联盟。”当问到像希特勒这样一个没受过教育的粗人如何能领导德国的时候,据说海德格尔的回答是:“教育根本无关紧要,你就看看希持勒那双手,多了不起的手。”雅斯贝斯没有继续与他争辩。他的夫人是犹太人,他害怕纳粹势力的迫害。来往从此中断了很久。1937年,纳粹政府取消了雅斯贝斯的讲座资格。海德格尔未置一词。1945年后,海德格尔被战后政府剥夺了讲座后曾写信给雅斯贝斯请他为自己写推荐信。稚斯贝斯是否应承则不得而知。

    
由于雅斯贝斯一贯深信理论与实践的必然联系,他少不了想从海德格尔的著述中寻找其卷入纳粹运动的思想根源。但他没有找到。他不甘心,于是想与他重会。然而,这封要求会面的信从未到海德格尔手里。雅斯贝斯最终仍只好承认他不懂得海德格尔究竟要干什么。他只是相信海德格尔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对一般政治都是非常迟钝无知的。

    
以上提供的材料远不足据以细致分析海德格尔与纳粹的牵连。不过有几点看法可以提一下。

    
海德格尔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学者。无论他在著述中怎样对,历史对政治深感兴趣,甚至不乏政治上的深见,对于现实政治,他实在是个门外汉。不少学者,年复一年作着僻远枯燥的研究,心中却具存一团从事的激情。由于常识广博见解深入,往往还对自己从事的能力颇具自信。然而太过热心应帝王的学者,十之八九弄出不渔不尬的结局来。政治与学术的奇特关联,于此事实可见一斑。

    
但是,海德格尔之卷人纳粹运动却又不是一个偶然的失误。他一直厌恶平民政治,憧憬优秀人物主政的往昔,直到晚年仍明言不信任民主制度。纳粹运动确实颇合他的口味。即使在他对纳粹的实际发展失望之后,恐怕仍怀有不少惋借。研究者们早注意到一个事实:海德格尔后来虽愿辩清自己和纳粹的牵连,却从未正面谴责纳粹犯下的滔天罪行。深通政治的学问人士不多;然而大多数单凭其人道思想和人情态度,绝不肯同情纳粹的。你可以说这多数人恐怕太平庸了。可平庸有时竟是大家凡人最高贵的选择呢。

    
至于海德格尔在纳粹统治期问的所言所行,虽无什么可称大智大勇之处,大家经过学问大革命的中国人或许也不会责之过苛。今天大家已经习惯了把四人帮横行的日子称为法西斯时代了。可是在学问大革命初,多少饱经世故的成人却一面受着折磨一面欢呼着红太阳的新升?多少人曾捂住良心小心地俭举和揭发过亲近的人们?或至少对他们的普难冷漠置之?

    
从哲学思想的发展看,20年代末30年代初是海德格尔的又一重要阶段。很多学者相信他的思想正在经历一个转折[Kehre],即从以人的生存来规定存在转到以存在规定人的生存。相应地,他对物、文艺、语言等的看法也发生了转变。至于转折的深度和完成时期等,学者们的看法款莫衷一是了。本书在从各方面先容和讨论海德格尔的思想时,时常会接触到这个转折问题。这里只愿提醒读者,本书先容的内容有些是海德格尔早期主张而后来放弃了的。本书既从课题分章而不严格按照海德格尔思想的逐年发展为线索,故不可能处处详述每一观点的来龙去脉。不过,总体上说,读者应能从本书的进展大致看清楚海德格尔思想的发展和变化。本书有时使用海德格尔“早期”“中期”“晚期”的提法。这些提法只为方便,不含学术评断。“早期”约指1930年前。中期指19301946年。

    
在转折时期撰写的主要著作有《根据的本质》,《康德与形而上知识题》,《形而上学是什么》,《真理的本质》,《人类自由的本质》。1935年完成的《形而上学导论》和《艺术作品的本源》可看作转折后的首批重要著作。海德格尔辞去校长职务后.专心于授课。课程内容非常广泛.最突出的则是荷尔德林诗的说明和尼采哲学研究。海德格尔一向以诠释经典著名;从《存在与时间》发表后,他更是不倦地研究西方思想史,他自己的哲学观点也多在这类研究中透露。他的几个基本主张是:

    1
)柏拉图之前的希腊思想是西方思想最纯正的源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把思想弄成了哲学,弄成了形而上学。最初的形而上学虽还保持着希腊思想的伟大精神,但已开始掩蔽存在问题的最初源头了。形而上学的此后发展始终在旧框框里打转,而在黑格尔和尼采那里,形而上学达到顶峰,因而也完结了。哲学的时代过去了。

    2
)于此相应,酉方历史也是从希腊纯正源头的变异和蜕变。技术一步步地取代了思想,而今已形成了一整个由西方技术统治的时代。这是一个几乎没有神性的时代,而且一时看不出希翼和出路何在。思的任务只能是尽可能揭示技术时代的本质以为神性重临作准备。

    3
)与思想联盟的唯有诗。因而海德格尔中晚期有大量关于一般诗性和具体诗作的讨论。

    
盟军解放德国以后,海德格尔因其与纳粹的牵连被禁止授课,直到1951年解禁。这段时期,海德格尔闲居在家,编辑旧稿成书,继续研究诗与哲学。这时期发表的《林中路》文集包括他三四十年代的一批最重要的中短篇文章。有时他也在小范围内讲演,例如1946年在里尔克逝世20周年纪念会上以《诗人何为》为题讲演。他这时虽很少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但他的学术地位已举世皆知。不仅有学生从远方赶来求教,而且学者们也开始了“海德格尔研究”。据一位当时会见他的学者描述,海德格尔的生活环境甚为简朴。“不多几本书。他与世界的唯一联系是一大叠书写纸。他的整个生活都围绕着这些白纸;我觉得,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受到打搅,以便让这些白纸铺上他的文字”。

    1951
年解禁后不久,海德格尔就退休了。不过他仍作为荣誉教授在弗莱堡授课和领导研究班。他从前的学生包括后来成大名气的伽达默、阿伦特等人。著名的海德格尔学者如比美尔、布格勒等人也都长期亲随梅德格尔研习哲学。学生们的回忆多有当时研究班的描述。据说单单阅读海德格尔的著作与亲聆他的授课,其所感所学是无法比拟的。学生们多认为海德格尔之为伟大的教师更甚于伟大的著作家。这也是古来大哲的弟子们常有的讲法。有时让人觉得,思想也像舞蹈一样,是活生生的演历,书中记载下来的,只是舞步的遗迹,就像照片上的舞姿一样。

    
这一时期,海德格尔的从前所著与当时所著大量出版。其中最重要的有三册《演讲与论文集》,包括四、五十年代的中短篇。论文集《同一与差异》,海德格尔自抨为《存在与时间》以后最重要的文集。《走向语言之途》,收集了四、五十年代论语言的六篇文章和谈话。《路碑集》,收集了四十年间的短文,标识着海德格尔思路的停顿与行进。20年代的《现象学的基本问题》,30年代的《谢林论人类自由的本质》,40年代的《尼采》等大部头讲稿也是60年代和70年代发表的。

    1976
526日,海德格尔于出生地梅斯基尔希逝世,终年87岁。

    
回过头来读本节开首所引的那段话,大家可能各有不同的感想。海德格尔的外在生活确实是相当平淡的。难怪人们常把他与康德并比。革命性的思想,惊世骇俗之论,常常带着一份平俗的履历。存的人生活,有的人提炼生活。德国的教授和思想,法国的学生、主义、运动、时尚。海德格尔从来不承认他和法国存在主义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世人所知的海德格尔,却仍然是这场席卷世界的思想学问运动的宗师。然而,哲人们其实也像大家常人一佯,有他们的悲欢离合,性情和品质,雄心与迷误。把思想家的思想还原为经历与感想,当然只是小巧之见。但细读一人的著述,确实可见其人在其中的。



    
第二节 海德格尔对哲学的一般看法


    
海德格尔毕生从事哲学,几无它鹜。对哲学的情态构成了他一生的主情。把他对哲学的一般看法放在这一章应是适宜的。

    
据传说,希腊的第一位哲人泰利斯好审思天宇星辰。有一天,他仰视天空用心正专,不小心跌到井里。一个漂亮婢女在侧,见状不禁窃笑道:天上的东西,你都一清二楚,偏偏鼻子尖下的东西倒看不见。这是个古老的故事了,和哲学一样古老。自柏拉图以后,凡听说过哲学的就听说过这个故事。柏拉图在这个故事后加详说:“凡事哲学者归曾、会被这般取笑。”12海德格尔也有句评论:“真正是个婢女的,也必得有点什么来取笑。”和柏拉图比,这一句有欠厚道了。笑笑就笑笑呗。

    
大家弄哲学的,闲话中说出自己的专业,别人就说:“哲郭?噢,那玩艺儿可是高深莫测。”大家文明人都讲礼貌,否则大家也会干脆听到嘲笑的。大家可能会想,而今科学昌明,商业繁荣,像哲学这样的老古董难免变得有几分迂腐可笑了。看起来,这嘲笑却是古己有之的。老子不是也说“下士闻之,必笑之”吗?从古到今,从东到西,都是一个样呢。被笑得多了,见怪不怪。不仅此也;迭一笑还成了认识真哲学的标记之一。“不笑不足以为道”呢。柏拉图的话说得一模一样。

    
这样想下来,海德格尔下定义说:“哲学即是人们本质上无所取用而婶女必予取笑的那样一种思”。13他接着申明,这还不是开玩笑,大家必须记住在哲学之途上,大家当真可能掉到井里而久不能寻到可以踏实立足之地。不是玩笑,这大家知道。因为海德格尔从来不开玩笑。哲学家严肃的很不少,但严肃如海氏者却不多。要思,更要思得透彻;而且,还要思得虔诚。

    
说起哲学一-。不,不是大家说起哲学,而是要让哲学自己发言。于是,自然而然大家就听到philosophia哲学说希腊语。这不仅是因为philosophie这个词是从希腊传下来的,而且更因为“‘哲学’就其本质是属于希腊的。”
14
    Philosophia
这个词来自philosophos。据考证,后一词的赫拉克利特铸造的。他所说的anerphilosophos说的却不是一个从事哲学的人,而是“爱智慧者”[hos philei to sophon]。“在他所使用的意义上,phile[爱]意味着homologein:道如道之自道,合道一道。”或:“像逻各斯有所言说那样言说,应和逻各斯而发言。”15这一应和与智慧谐响。谐响就是harmonia[和谐]。”相交相契浑然合一,这样的合谐就是赫拉克利持所讲的爱,至于sophon,他说明为:“一即万有”[hen panda]。这里的“即”把万有转送于一。一拢集万有。而存在者或万有就其之为存在者而言集拢干存在。“存在是拢集”一-是有所言说的拢集。
16
    
海德格尔相信,一切哲学探索本质上必迂愚不合时宜。因为哲学要么远远超出当今,要么把当今回系到肇始之初。哲学不仅不会把自己弄得合时宜,它反倒是把时代置于自己的准绳之下。无怪乎哲学不可能马上听到呼应。如果有一种哲学竟变得时髦起来,那它要么不是真哲学,要么是被误解滥用了。海德格尔自己的哲学应属于第二类。

    
大家但运哲学之思,便辞别了日常诸务。尼采说:“从不中止对异乎寻常之事去经验,去看、去听、去怀疑、去希翼和梦想,这个人就是哲学家。”海德格尔把这话改写成学院句式:“哲学运思即是对异乎寻常之事的追问。”17这一追问不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发问完完全全是自愿的;若说有什么根据,它便神秘莫测地基于自由。哲学可谓是“对异乎寻常之事的异乎寻常之问。”
18
    
所以,哲学不可能像一门技术那样直接习得。大家无法直接应用哲学,也不能依其是否有用来判断它。但没用的东西仍可能是一种威力,甚至是唯一的真威力。一时得不到呼应的却可以正与一个民族的本真历史在至深处谐响,甚至作为这历史的先声鸣响。那不合时宜的自会有宜之之时。大家因而无能贸然判定哲学的任务是什么以及大家该从哲学希望什么。哲学之兴之进含者它自己的规律。大家只知道,在不多的几种可能的独立创造活动和人类历史的必要事业中,哲学是其一。哲学以思的力量开辟道路,拓宽设置标尺和等级的真知,而一个民族全靠这种真知在其历史精神世界中把握和完成自己的实在。这种知点燃一切疑问,从而威胁一切价值观而又使估价成为必需。

    
哲学这一类本质性的精神形态与其它形态不可同日而语,于是就难免暖昧而遭误解。这些误解虽古已有之,而今则主要由哲学教授们(海德格尔说:“由大家这类人”)促生。哲学教授们的业务是把古来的哲学常识传授给学生。这项业务合情合理甚至不无用处。不过,它充其量只是哲学学术(Philosophiewissenschaft),虽然它往往充作哲学本身的样子。

    
在种种误解中,有一种是对哲学要求过多。这种误解以为,既然哲学的鹊的是找到万物的根基,而这一寻求以人类生存的目的和意义为途月阝么,哲学就该为一个民族提供建立其历史与学问的基地。如此奢求哲学常与对哲学的贬低联抉。例如,人们说,既然形而上学无助于为革命铺路,所以根本不要理睬它。这简直就像说因为刨床不会飞就该把它扔撑。殊不知哲学从来不能为历史事变直接提供力量和机会。“原因之一是因为哲学家永远只直接涉乎少许人。何许?创造性的变革家改革家们。”19通过这些人,通过不可预知钠种种途径,哲学渐渐传播开来,直到某个时候降为不言自明之事为止。当然。到那时,哲学中的原始力量早被遗忘了。

    
另一种误解则曲解了哲学究竟在何种意义上起作用。有些人认为,哲学为众生建设世界观也好,为科学建立原理也好,反正它该引导实际的和技术性的学问活动,使它们变得容易些,发展得快一些。殊不知,“哲学究其本性从不使事情变得容易些,反而是使它们变得更难些”。20这还不仅因为在日常领会听来,哲学传达方式怪僻甚至疯癫,而且更因为哲学把存在的重担重新加到人身上而使它的历史存在变得更重更难。但沉重却是一切伟大事业,尤其是民族伟业得以生盛的基本条件之一。只有对事物的真知贯遗人的现实,才谈得上伟大的命运。

    
哲学与哲学家恒处矛盾之中。真理是整全;哲学家却是凡人。要么超凡入圣,要么放弃哲学。骄狂与谦卑活在每个哲学家身上。哲学不提供救治之方。所以,哲学探索并不在寻求某些确定的答案。“思中持久的因索是道路。”21海德格尔钟爱道路这一提法,他在讲课时常建议学生应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探索之途而非所讲的内容上。他表明他所讲的道路就是老子的“道”:“一切是道。”
22
    
对这条道路,海德格尔有百十种讲法。这是条神奇的道路,上下求索,前行后退。而偏偏借后退才能前行。前行却不是进步,而是行到最邻近处。这邻近带大家退后.退到开端处。他又说起这道路不像街道那样按计划笔直修筑下去。“我几乎要说,思钟爱于修建婉蜒奇特的道路”。23筑建者不但回到从前的工地,甚至回头回得吏远。海德格尔不仅从不谈已达到的目标,甚至经常直盲连思的道路还未踏上。从而就有“通向道路的道路”,“辅路”这些讲法。上节提到的海德格尔的著作,也常以道路为名称,如“林中路”,“路碑集”,“走向语言之途”等等。本书不准备专论海德格尔对道路的讲法,只在这里引用《林中路》的题辞来标识大家通往他的哲学的起点:

    
林中有许多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人迹不到之处。这些路叫做林中路。

    
每条路各行其是,但都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一条路和另一条一样。然而只不过看来如此而已。

    
伐木人和管林人认得这些路。他们懂得什么叫走在林中路上。
24


    
注释:

    1
舍汉[Thomas J.Sheehan]主编:《海德格尔:其人其思》.Chicago,1981.1页。

    2
枷达默:《学习哲学的岁月》.Frankfurt,1977,213233页。

    3
枷达默:《哲学说明学》,California, 1976,7页。

    4
《哲学论丛》第一期,Berlin, 1928, 16-17页。

    5
伍德豪斯[R·Woodhaus]:《海德格尔批判》,Berlin, 1981,117页。

    6
《胡塞尔书信集》,1970The Hague,41页,1927.1.19倍。

    7
《根据的本》首次发表于《现象学年鉴》1929年度增刊,第77100页。除了刚提到的那篇简短引论.这是自《存在与时间》发表以后海德格尔第一次发表作品。这篇文章主要讨论超趟概念和世界概念。

    8
《外国哲学资料》第五辑,商务印书馆

    9
《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拯救大家》,第194页。

    10
同上书,第194页。

    11
《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拯救大家》,第202页。

    12
柏拉图:《泰阿泰德篇》,174a

    13
《追问物的问题》,第3页。

    14
《什么是那-一哲学?》,第30页。

    15
同上书,第46页。

    16
同上书,第46页。

    17
《形而上学导论》,第15页。

    18
同上书,第15页。

    19
《形而上学导论》,第12页。

    20
同上书,第13页。

    21
《来自关于语言的一决对话》, 94页。

    22
94页。《语言的本质》,第194页。

    23
《来自关于语言的一决对话》, 105页。

    24
《林中路》,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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